一件衣服，代工厂流水线日夜不停，到手利润却很微薄，绝大部分收益流向了设计、品牌和渠道。
一套高端装备，硬件生产付出大把成本，真正拉高收益的，却是研发、定制、运维和配套服务。
这不是一家企业的遭遇。沿着山东19条标志性产业链走访，记者发现一个共性问题：车间里的制造能力已经逼近世界一流，但车间之外——研发设计、检验检测、供应链金融、物流与运维等服务环节，却存在短板。
时代变了。真正的价值高地，已悄悄转移到生产性服务业。如果只是制造业肌肉强健，生产性服务业软弱无力，产业依然无法全力奔跑。
产业的突围，从来不是制造业的孤军奋战。如何跳出“只会加工、难赚溢价”的旧模式，让硬核制造与专业服务双向赋能，正是眼下山东产业转型面临的最现实的一道考题。
冰山之下：
被低估的“中间人”
提及服务业，大多数人想到的是餐饮、商超、快递。但这只是冰山一角。
藏在水下的，是生产性服务业。它不直接向消费者卖产品，而是为各类市场主体提供“中间服务”——研发设计、信息服务、金融服务、物流仓储……每一环都嵌在产业链条里。
发达国家生产性服务业占GDP的比重普遍达到40%至50%。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发布的《生产性服务业发展报告（2025年）》显示，2024年我国这一比例是30.5%。
另一个数字更能说明问题：美、德、日三国生产性服务业与制造业的增加值之比，分别为3.7、1.9和2.0，而我国只为1.2。
这也意味着，服务对制造的拉动作用，远未完全释放。
把问题具体到山东的19条标志性产业链上，痛点一个个浮出水面。
第一个痛点是，服务到底值不值钱？一个常见现象是，企业舍得花大价钱购买、改进生产线，却不愿为软性专业服务买单。厂房、设备看得见、算得清；算法、设计、整套服务等，缺少公认的定价标尺。2025中国服务业民营企业100强中，山东仅5家企业上榜，而浙江有20家，江苏有15家。
第二个痛点是，服务业产业结构“偏科”。山东生产性服务业仍以批发、交通运输等传统行业为主，高端研发、数字服务等新兴领域占比较低。山东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张伟梳理发现，在2025山东民营企业服务业100强中，批发零售业62家，物流业15家，在结构上存在不均衡。
第三个痛点是，供需存在明显错配。山东拥有41个工业大类、600多个工业小类，需求旺盛、供给有基础，却缺乏有效对接。山东的制造业想要找高端研发服务、找数字化赋能团队时，很多时候只能“外求”，本土服务反而难以扎根本土市场。
张伟直言：“山东经济社会发展的主要动力已转向服务业。山东制造业底盘雄厚，但生产性服务业发展相对滞后，补齐这一环，正是培育新质生产力的关键落点。”
破局的“架梯人”：
已经跑通的上坡路
记者走访发现，激活“山东服务”走出了几条清晰的路径。
路径之一是制造企业服务化转型。
这是山东的长板。龙头企业依托自身产业底盘，把内部服务能力向外释放，从卖产品转向卖服务，带动整条链降本提质。
卡奥斯工业互联网平台就是典型。脱胎于海尔制造体系的卡奥斯，从一开始只服务海尔内部生产体系，慢慢成长为跨行业、跨领域的工业互联网标杆平台。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布的2025年跨行业跨领域工业互联网平台动态评价结果显示，卡奥斯获得“A级”评价，连续7年稳居“双跨”平台首位。
青岛啤酒也走得很深。青岛原浆，好喝却格外“娇气”。保鲜期短、冷链运输对温度要求苛刻，导致其很长一段时间只能困守青岛本地。但现在，千里之外的成都，消费者通过“青岛啤酒新鲜直送”小程序下单，不到30分钟，冰凉的青岛原浆便送上门。
背后不是简单换了一套运输方式，而是整套服务逻辑的翻新。2020年，青岛啤酒成立青岛智链顺达科技有限公司，跳出传统货运思维，做成了一套横跨贸易、物流、金融、数字化的综合供应链服务平台。上游，聚合全球大麦采购，打通哈萨克斯坦等大麦主产国；下游，为纸箱、易拉罐等数百家供应商提供集采、仓配、金融一体化服务。企业营收连续5年高速增长，2025年，智链顺达获评国家5A级物流企业。
路径之二是专业服务商给制造业装上“大脑”。
制造业懂设备、懂工艺，但常常被智能化的坎绊住。这正是专业服务企业的机会。
济南重工集团，拥有40多年磨机生产经验，深谙机电技术，却被行业难题困扰：磨机“吃太饱”，物料堆积、电机超负荷运转，费电且影响加工质量；“饿肚子”，则产能不足，白白损耗钢球。
浪潮云洲工业互联网有限公司的智能体工程师为磨机装上“AI大脑”，通过集成振动、电流、压力等设备运行数据，打造出生产质量管控、能耗优化与设备预测性维护三大智能体。改造后的磨机，产品质量合格率提升5%、能耗降低10%，单台设备年节约电费40万元、减少碳排放530吨。
“信息技术是生产性服务提质增效、范式革新的核心驱动力。工业软件融合大模型、工业知识图谱打造智能内核，解决传统软件在工业场景中不可控、不可靠、难落地的痛点，让生产性服务更贴合制造业实际需求。”浪潮云洲工业互联网有限公司董事长齐光鹏分析。中国电子信息产业发展研究院工业经济研究所所长关兵认为，浪潮云洲打造的知业大模型等，不是通用技术的简单套用，而是贴合工业实际、扎根行业规律的专属能力，是制造与服务共生共荣的最好印证。
路径之三是供应链全流程整合服务。
从原材料采购到海外终端交付，打通全链条，让制造企业专注于生产，把复杂的事交给专业的整合者。
山东省港口集团是这一路径的代表。“过去10年物流行业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物流的本质不再是简单的搬运，而是深度嵌入实体经济，成为价值创造者和产业链的关键纽带。”山东港口物流集团生产业务部部长苏宗洋分析。
山东港口深度服务和融入19条标志性产业链，针对汽车、化工、装备制造等重点产业链，推出“一链一策”“一企一策”的定制化服务。比如，针对东营化工企业供应链环节割裂的痛点，为当地重点企业定制了从订舱、运输、报关到码头操作的全流程服务；针对省内汽车产业链庞大的产值规模和出口需求，打造了覆盖其研、产、销全链条，贯通国内国际的供应链一体化服务平台。今年4月，山东港口牵头组建全省汽车出海联盟，目前已集聚20余家海外布局企业，拥有境外服务网点477个，覆盖全球主要区域。
目前，山东港口物流集团已开拓出船舶代理、货运代理、供应链综合服务等十大类80余项业态，助推“山东制造”畅行全球。
各路径齐发力，山东规上服务业规模持续扩大。截至2025年末，全省规上服务业企业达1.7万家，较上年净增1000余家。
新翻出的底牌：
谁在酝酿下一波增量？
除了已经相对成熟的发展模式，一些新力量正在生发。它们规模不大，但下一波增量，很可能从这里萌发壮大。
第一股力量，来自对本土场景的深度挖掘。
北京市经济社会发展研究院院长徐逸智认为，山东有充足的市场需求，却缺少实力强劲的“卖家”。这片庞大的需求沃土，本身就是最好的发展底气。
山东融汇集团打造的智慧新钢产业园就是吃透场景的典型代表。山东是钢铁大省，产业根基深厚。但长久以来，钢材流转、二次加工等环节缺少有效统筹。济宁是用钢大市，钢材多从外地调入。当地装备制造企业往往各自采购，缺少议价权，加上异地初步加工，运输成本也高。
针对这一现实痛点，集港口装卸、共享加工、集采分销、仓储贸易、物流运输、供应链金融、园区服务于一体的智慧新钢产业园顺势而起。“我们做的就是把原本分散在外的钢材贸易、物流配送、共享加工等环节整合到一处，替企业把麻烦事一次性解决掉。”园区运营负责人李勇解释。
仅“抱团集采”一项，原材料成本就能下降5%，再叠加园区公铁水联运的便利，物流开支又能省下一半。针对产业链上的中小型制造企业缺抵押、融资难的困境，园区依托产业链信用闭环推出授信服务，缓解企业短期资金周转难题。这里售卖的不只是钢材，还有打包成型的产业链整合服务。
山东能链控股有限公司的布局与成长，则是另一种吃透场景的方式。这家企业2019年落户青岛，主要为加油站、充电站等提供供应链、代运营等一站式服务，业务一路铺向全国，已服务全国2.5万座加油站、100多万把充电枪。当前，能链控股正计划在青岛建设能源AI研发中心，力争2030年前成为国内交通能源领域头部平台。
第二股力量，来自把“冷门”细分领域“做热”。
生产性服务业覆盖范围广，企业的发展方向多。一批平台型服务企业加速成长，成为新的增长点。
以科技成果转化为例。过去，成果交易只是简单挂牌，等着别人来对接。如今，山东省技术成果交易中心换了“打法”：从科研成果评价、挂牌转让，到后端的融资、概念验证、中试孵化，全链条包办。目前，全省7000名登记入库的技术经理人随时待命，挖掘出来的企业技术需求已从每年2000多个激增至1万多个。
再比如数据要素交易。山东数据交易有限公司早在行业整体起步之前，就在探索数据要素的市场化交易路径。“我们把数据交易显性化、规范化，实现数据溯源、合规流转。”公司副总经理刘晓霞介绍。目前，这里已汇聚省内1000多家数商，场内累计交易额超3.5亿元。
第三股力量，来自小微生态。
山东产业结构里，大企业根深叶茂、体量庞大，但专攻细小环节、定制化服务的小微企业并不算繁茂。伴随AI工具普及，“小团队”正在崛起，他们聚焦大企业顾及不到的细分业务，补齐生态短板。
济南就有这样的创业团队，签梦云（济南）信息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侯代颖2023年创业，从一个人写代码开始，如今带着七八个人的团队，一年拿下20多个软件项目，实现数百万元营收。“这些专注于研发、检测、外包等细分领域的小微服务群体一旦发展起来，就能与大企业形成协同配合，使整个产业体系更加灵活、更具韧性。”张伟分析。
第四股力量，来自服务产品出海。
过去，山东大多是产品走出去，服务跟着走。如今，本土打磨多年的产业服务，已具备独立闯荡国际市场的能力。
青岛弯弓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是一家脱胎于制造企业的工业软件企业。最开始，企业跟着国内工厂去海外，提供配套软件服务。后来发现，自家产品比海外同行更贴合本土制造习惯，于是开始直接替代国外软件。公司负责人焦清国介绍，目前企业的软件产品已销售到泰国、巴基斯坦、斯里兰卡等国家，正拓展欧洲和非洲市场。从跟着走到自己闯，山东服务的对外空间远比想象中广阔。
下一步的胜负手：
不在车间里，而在车间外
产业竞争走到今天，比拼的早已不是看得见的厂房和设备。藏在链条深处的研发能力、数字技术、专业服务等，才是决定能走多远的关键。
山东生产性服务业想再上台阶，企业普遍呼吁从四个方面发力。
政策态度要“破界”，打破制造与服务“两张皮”。产业升级不能只盯着制造业，要构建制造与服务分工协同的产业生态。调研中记者了解到，服务业企业最缺的，是与制造业企业直接对话的渠道。政府可搭建供需对接平台，让制造企业的真实需求牵引服务产品迭代，从根源上破除壁垒。
扶持手段要“转向”，适配服务业轻资产特点。当前的扶持政策以资金奖补为主，中小型企业往往难以迈过申报门槛。加之它们大多轻资产、缺抵押物，传统信贷模式水土不服。这类企业的发展，更多要靠市场化风险投资，需要完善资本市场体系，为小微企业引来资金活水。
人才引育要“筑巢”，为产业升级提供人才支撑。智力密集型的服务业，高度依赖高端人才。薪资只是表层，真正留人的是创新氛围、交流圈子和成长平台。要建立科学的人力资源开发利用体系和多层次的人才培养体系，为生产性服务业发展提供专业性人才。
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制度性难题。
目前，全国尚未形成统一、明晰的生产性服务业统计分类与核算口径。各地统计标准不一、数据底数不清，企业看不清赛道，地方缺少考核导向。
在“统一答案”到来之前，山东可以先行探路。张伟建议，依托现有行业大类，搭建适配自身产业特征的本地化统计指标体系，细化统计口径，摸清各地、各赛道真实发展底数。这套做法对内可以精准指引政策投向，对外也能形成可复制的山东经验，为顶层制度设计提供参考样本。
产业的竞争，最终比的是无形实力。山东的19条标志性产业链，已经完成了车间内的“硬实力”积累。下一步的胜负手，不在车间里，而在车间外。
能否培育出一批真正懂制造、敢创新、能扎根的生产性服务业“隐形冠军”，将决定山东制造能否从“大”到“强”，从“跟跑”到“领跑”。
制造是筋骨，服务是翅膀。当厚重的“山东制造”与专业的“山东服务”深度携手，那些潜藏在产业链里的无形动能，才会彻底释放，托举产业向上生长、稳健前行。
■本期众观智库支持专家
张 伟 山东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
关 兵 中国电子信息产业发展研究院工业经济研究所所长
徐逸智 北京市经济社会发展研究院院长
策划 娄和军
记者 陈晓婉 戴岳
实习生 陈诗怡 参与采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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